人间烟火蒸煮时
来源:江苏神龙控股集团 发布时间:2026.08.12 浏览次数:
作者:刘琳
大暑日,我靠窗坐着,什么也没做,汗珠还是从鬓角一颗一颗地渗出来,沿着下颌的弧度缓缓爬行。窗外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,叶子都打了卷,恹恹地垂着,仿佛连伸展的力气也被这溽热抽干了。
空气是闷热的,吸进肺里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土味,是那种地底的水汽被太阳逼上来,混着腐殖质发酵的味道。古人说“上蒸下煮”,真真贴切。暑气是柔软的暴力,它不声不响地裹住你,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,你便觉得自己像一块慢慢融化的糖,边界开始模糊,意识也开始涣散。
直到午后,天边滚过几道闷雷,像老天爷不耐烦地翻了几个身。雨终于来了。来得极骤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,啪,啪,啪,起初是疏落的,试探的,转眼便连成了密密的线,狠狠地打落在滚烫的地面。一股白汽腾起来,是热与冷猝然相遇时的惊叹。凉意涌上来,带着尘土被击起的腥气,还有一种草木被暴雨激出的青涩的芬芳。雨声填满了整个世界,反而让人觉得静——是那种喧嚣至极后的空寂。
雨停了,已是黄昏。西边的云破了一个洞,漏出一角干净的、洗过的蓝,底下是熔金似的晚霞。暑气被洗去大半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新的润泽。我忽然想起幼时在乡下,每逢这样的夏夜,便有萤火虫从草丛深处、从田埂的缝隙里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它们提着小小的绿灯笼,在濡湿的空气里浮游,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墨绿的丝绒上划着看不见的字。
大暑是夏的顶点,也是拐点。阳气到了极致,便该往下走了;阴气在最隐秘的角落里,悄然探出头来。万物皆知进退,独我们常常忘了。暑天贪凉,猛灌冰水,把空调开得如同冰窖,其实是在跟天时较劲。老子说“反者道之动”,最热的时候,恰恰要平心静气,喝温热的茶,让汗自然地出透了,反而通体舒泰。养生,说到底不过是顺其自然——知道何时该蓬勃,何时该收敛。
夜渐渐深了。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稀疏下去,只剩下几只还在固执地拉着长音,像是为这个夏天唱着最后的挽歌。风从纱窗的细眼里钻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、潮湿的、孕育着什么的气息。我知道,秋天已经在路上了,在萤火的微光里,在渐弱的蝉声里,在一场骤雨带来的凉意里,悄悄地,笃笃地走着。而我要做的,不过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,等它来。
再饮一杯茶罢。温的。
